山洪带走的，到底是爱还是谎

听到开门声，张桂芳下意识抬头，见是阮秀宁，她掏钱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钱塞进了郝玉梅手里，这才不咸不淡地说：“回来了。”

“嗯，外面天快黑了，玉梅这是要去哪儿啊？”阮秀宁故作不知地问道。

张桂芳给郝玉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走，然后才敷衍地扯了一句：“有点事。”

看来她也意识到郝建民在今天这种时候溜出去陪对象看电影不妥。

阮秀宁只感觉凉意从脚底心窜到脑门，浑身发寒。

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哦，建民呢，今天下午好像就没见到他，他去哪儿了？”

张桂芳和郝峰对视一眼，没想到她还注意到了这个。

眼看编不下去了，张桂芳也懒得再隐瞒了，嘴上抱怨，实则带着点骄傲地说道：“还不是他那对象，大雨天的，咱们家又出了这档子事，还非得拉着建民去看电影，说是上周就约好的，失约就分手。建民那孩子心眼实，喜欢得紧，我这当妈的能怎么样？哎，还不是只能由着他。”

阮秀宁垂下眼睑，嘴角勾起讥诮地弧度，张桂芳平时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只怕是女方的条件让她极为满意，才会这么好说话。

她假做不知，声音温温柔柔，像是关心弟弟：“难得建民有喜欢的姑娘，咱们家以后开枝散叶就指望建民了，早点定下来也好。妈，建民这对象是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方便请人家上门来坐坐啊？”

提起女方的家庭，张桂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带上了几分显摆的意味：“是运输公司老李家的闺女，老李是驾驶员。姑娘自个儿也争气，暂时在运输公司食堂做临时工，等她爸退休就能直接顶岗。”

这年月驾驶员可是相当吃香的职业，他们走南闯北，见识多，路子广，什么紧俏的物资都能弄到，有“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的说法。

至于食堂职工，这也是妥妥的一门肥差，“勺子一颠，给个神仙都不当”。

食堂福利相当好，不但自己能吃饱，而且每天的剩菜剩饭都可以带回家。说是剩菜剩饭，实际上这饭怎么剩下的还不是由食堂职工说了算。

综合来看这姑娘家的条件确实相当好，难怪连张桂芳这么挑剔的人都没话说。

但最让阮秀宁吃惊的不是这姑娘的条件，而是她真的姓“李”，有那么一瞬，阮秀宁差点脱口而出问道“她是不是有个哥哥叫李金斗？”。

强压下这股冲动，阮秀宁脸上露出惊喜和羡慕的表情：“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姻缘。等建民把弟妹娶回家，您和爸就等着享清福吧。”

这话可是说到张桂芳的心坎上了，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可不……咱们建民也不差啊，以后顶替了……”

“咳！”一直默不作声的郝峰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张桂芳，“建华的丧事才刚办完，你说这些干什么？建民的亲事过阵子再说。”

张桂芳脸上的笑容立即收敛，做出一副哀戚的模样，嘟囔道：“我这不也是伤心吗？建华就这么走了，一儿半女都没留下，建民早点结婚，给咱们生个孙子，咱们老郝家也有后了。”

她虽然装得像，可也太迟了。

哪有大儿子刚死，这当妈的就喜笑颜开谈小儿子婚事的？

除非这个有出息的儿子根本没死！

阮秀宁心底发寒，那个噩梦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她压下心底的愤怒和恨意，手脚麻利地将借来的碗筷归拢到瓷盆里：“妈，这些碗筷都是楼上的吧，我给人家送上去，顺便谢谢他们这几天的帮忙。”

张桂芳刚才差点说漏嘴，脸色不是很好看，急着支开这个儿媳妇，连忙挥挥手：“去吧，路上慢点，别摔着了。”

“知道了。”阮秀宁轻扯了下嘴角，端着盆出了门。

出了门，阮秀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在黑暗中缓了好一会儿。

如今一切线索都指明，那不是梦，那是未来的预兆。

阮秀宁按住绞痛的心口，苦笑了一下，重新打起精神，挨家挨户还碗筷，最后一家是运输公司张会计家里。

敲门声响后，张会计的爱人王阿姨开了门：“是秀宁啊，里面坐。”

阮秀宁没推辞，进了屋将瓷盆放下，感激地说：“王阿姨，我来还碗筷，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王阿姨握住阮秀宁的手，满是同情：“一点小事。秀宁，看你瘦得都快脱相了，你可得节哀，保重身体啊！”

阮秀宁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谢谢王阿姨关心，建华他……哎，如今只盼着建民能早日成家立业，我公婆也好有个盼头。好在他是争气的，自己谈了个对象，听说跟张叔叔一个单位，不过她是在食堂上班。”

“真的？那可太好了。”王阿姨顿时来了精神，侧头问在看报纸的张会计，“老张，你认识不？”

张会计放下报纸，好笑道：“食堂职工有好几十人，你们连名字都没提，我哪知道是谁？”

阮秀宁适时道：“那姑娘姓李，听说他爸也在张叔叔单位做驾驶员。”

“李……你说的是李满仓家吧？”张会计很快就想到是谁了。

这时候工作变动极少，许多人在一个单位、一个岗位能待一辈子，所以单位里的人彼此都很熟悉，谁家里什么情况也大致了解。

阮秀宁点头，试探地说：“应该是，好像听说姑娘有个哥哥叫李金斗。”

听到“李金斗”三个字，王阿姨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下意识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原来是他们家……那姑娘的条件确实不错，不过他哥李金斗却是个浑人。”

还真有李金斗，而且就是郝建民的未来大舅子！

阮秀宁如坠冰窟，头脑一阵阵眩晕。

她用力咬了下唇才克制住心底的恐惧和愤怒，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问道：“怎么说？”

王阿姨撇嘴：“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腿脚不利索，走路有些跛。也不知是不是身体有残疾的缘故，李金斗打小脾气就很不好，结了婚愈加变本加厉，天天喝得烂醉，回家一言不合就打媳妇，单位领导批评过好几次，他依旧死性不改！”

“听说去年他媳妇实在受不了他，抛下两个孩子跟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