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有雪

林藿藿入主东宫侧殿轩宁殿后，夜宸每日处理完政务都去轩宁殿陪她用膳，更是连续半月都歇在她那里，轩宁殿几乎夜夜都传出琴声，笑语不断，与沈词所居的、清冷寂寥的仪安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东宫的下人们最是势利眼，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

眼见太子妃不得宠，而林侧妃风头正盛，且背后有太子撑腰，便纷纷倒向轩宁殿，对仪安殿的吩咐阳奉阴违，克扣用度，怠慢之事时有发生。

锦书为此不知生了多少闷气，甚至每每去领取用品时都和那些下人们呛了起来，却收效甚微。

“娘娘！您不能再忍了！他们连冬日份例的银炭都敢以次充好，送些呛人的烟炭来！这分明是欺负到您头上了！”锦书捧着一筐劣质炭，递给沈词看。

沈词看着那筐炭，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太子的宠爱或许虚无缥缈，但权力和规矩，却是立身之本。

她可以不计较夜宸的冷落，却不能容忍有人动摇她太子妃的权威，挑战宫规的严肃性。

“去，把东宫掌事总管给本宫叫来。”沈词放下手中的书，声音不大，却压迫感十足。

很快，两位总管战战兢兢的来到仪安殿，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太子妃性子软糯好拿捏，没想到今日召见，气氛却有些不同。

沈词并未发怒，只是让锦书将那份例炭抬上来，又命人取来了东宫用度的记档册子。

“李总管！王总管！”沈词目光平静的扫过二人，随即慢慢端起茶，小啜了一口“按照宫规，太子妃份例银炭该是何种规格？家令寺拨付记录又是如何？这筐炭，你们二位看看，可符合规制？”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点在要害，两位总管额头冒汗，用手不停的擦拭，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看来二位健忘得很。”沈词淡淡一笑，那微笑幅度刚刚好，“锦书，念给他们听听。”

锦书高声将宫规和记档内容清晰念出，每念一句，两位总管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如此看来，并非宫规改了，也并非家令寺拨付有误。”

沈词站起身，走到那筐炭前，用指尖轻轻一捻，那碳松松软软，粉末扬到空气中，沈词的手上沾满了黑灰，“那便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并且……怠慢主上！”

她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转过身直勾勾的盯着他们，“你们说，对吗？”

怠慢太子妃，往小了说是失职，往大了说，就是对皇室不敬！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啊！”两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是小人失察！小人一定严查！立刻给娘娘更换上好的银炭！”

“失察？”

沈词微微挑眉，“东宫事务繁杂，偶有失察本宫可以理解，但若是有人存心怠慢，甚至结党营私，阳奉阴违，那就不仅仅是失察之罪了。”

沈词并没有立刻处罚谁，而是话锋一转，“正好今天你们都在这儿，本宫入这东宫也有一些时日了，东宫的事务管理本宫责无旁贷，今日你们回去重新梳理好东宫内部人员配置，各殿用度及事务流程，明日再呈给本宫一一细看。”

话音刚落，两位掌事总管没有立刻接话，面面相觑，沈词把他们的表情看在眼里。

“怎的？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两位总管连连摇头。

“那就退下吧！”沈词轻描淡写的打发了他们。

第二日，一份写得详尽的东宫内务情况便到了沈词的手里。

她连续两日未曾迈出仪安殿一步，重新整理了一份更为落地和精简的方案，将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并且责任到人，不允许推卸责任。

“锦书！去！把掌事总管叫来。”锦书得令飞快的跑了出去，不一会两位总管神情紧张的进入了仪安殿。

“本宫今日叫你们前来，想必所为何事，你们也是知道的，这是本宫整理的一份更为精简的内务管理方案，去掉许多冗余的流程，能大大提高各位的办事效率，上回银炭那事儿，也就不会再发生了！”沈词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

“回娘娘，小人明白，回去即刻就办！”总管声音颤抖着。

“还有！”沈词接着打断他的话，“日后东宫所有的份例用度，都需经仪安殿核对盖章方可发放，定期核查项目，若有超支，需来向本宫禀报才是。”

她展现出惊人的管理才能和记忆力，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虽未因银炭事件大肆处罚宫人，却有效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宫人。

东宫的风气为之一清，效率也提高不少，那些原本怠慢的宫人，见识到这位太子妃并非软弱可欺，手段甚至比看似柔弱的林侧妃更为高明利落，纷纷收敛行径，不敢再明目张胆的搪塞。

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老宫人，也暗自佩服，觉得太子妃的确行事公允、利落，不徇私情。

东宫内这一整顿，消息自然传到了夜宸耳中。

他正在轩宁殿与林藿藿用膳，掌事总管前来回话，将太子妃如何整顿宫务的事情禀报了一遍，言语间不乏对太子妃的敬佩。

夜宸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沈词在受到如此冷落和羞辱后，非但没有一蹶不振或是哭闹抱怨，反而如此迅速的站稳了脚跟，并且手段如此漂亮。

他不得不承认，在处理事务和管理下人方面，沈词的确有过人之处，远非只会柔顺依附的林藿藿可比。

林藿藿见他沉思，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盛了一碗鸡汤，轻轻放到夜宸的面前，“姐姐真是能干，这么快就把东宫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倒是显得藿藿无用，不能为殿下分忧。”她语气里带着适度的自卑和崇拜。

夜宸收回思绪，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却有些复杂的回应道，“她是太子妃，管理宫务是她的本分，你往后也多跟她学学。”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因沈词展现的能力，而对那个他刻意忽视的正妻，产生了极其微妙的改观，但这点改观，很快又被他对林藿藿的责任和对这桩婚事的抗拒所压下。

他只是觉得，沈词此女，心思果然深沉，手段果然厉害，这份能干，或许正是她用来争宠和稳固地位的工具。

而仪安殿内，沈词看着焕然一新的宫人面貌和井然有序的账目，脸上并无喜色。

她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守护自己应有的尊严和权力。

至于那个男人的看法，她已不再奢求，在这冰冷的东宫，她必须学会，靠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