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围坐小方桌,一人一边。
手写菜单上特调的名称,一个比一个长,看得许黎眼花缭乱。
她摆烂了:“随便上吧袁老板。”
富二代有富二代的审美,作为好朋友,也不能太无情,只好把选择权还回去。
袁一洋老板样十足,手指在菜单上随便一划。
等服务员走后,他双臂交叠放在桌上,盯着许黎,开始抱怨:“你真的不厚道,领证说领就领啊?”
许黎赶紧挥手:“你知道的啊,又不是甜甜蜜蜜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的,领证还要庆祝啊。”
合理。
袁一洋哽着脖子回应:“那不一样。对于顾泽璟没有意义,对你不是有吗?”
许黎神色暗了暗,也没说什么。
清吧四周的光黑了下去,舞台亮起了白灯。
整点的驻场环节,短发女生弹着吉他,用磁性的嗓音演唱一首民谣。
点的酒都上了,装在漂亮的高脚杯里,杯壁留下蒙蒙的一层白雾。
“两个人产生的,才叫意义,我这顶多叫单相思。”许黎捏起杯子,往前伸了伸,“再说了,哪有时间谈感情,活下去重要。”
江意笑了笑:“那就祝许女士,往后道路平坦。”
三只杯子清脆的碰在一起,庆祝难关已过,明天更好。
酒过了好几巡,桌边的空杯子越叠越多。
袁一洋双颊微红,叉起冻杨梅往嘴里塞,酒精**大脑,更有借着醉意不管不顾的劲儿。
他把塑料叉子放下,眯起眼睛:“许小黎,你跟顾泽璟八竿子打不着,你怎么会喜欢他?”
许黎撑着脑袋,手指在杯壁上碰了碰,因为冰块凝结的白雾消散,变成水珠往下滑。
视线模糊,思绪和眼睛都模糊,飘向了那年隆冬。
——
16年前,许黎10岁,上4年级。
还是那个娇气矜贵的许家独女,享受爸妈、爷爷奶奶独一份的溺爱。
报纸还在流行的年代,头刊栏目令人咋舌——一男子因为生活失落,报复社会,在贵族小学门口,绑架数十名小学生,至今下落不明。
许黎也在名单里。
贵族学校是京市有头有脸人物的小孩才能上得起的,一夜掀起惊涛骇浪,街上、报纸、节目上,全都是寻找孩子的消息,赏金一次比一次高。
废旧的厂房,墙壁很高,镶在壁顶的防盗网透出外面冷硬的光线。
小孩们手被捆住,绑在铁栏杆上。
如果绑架犯为钱那还好说。
偏偏碰上了个心理变态,他不要钱,他就是喜欢看平时高高在上的大**和少爷,一个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
许黎也哭了一个晚上,慢慢地就没眼泪可流,静静地听男人发泄情绪。
“你说说你们,从出生开始眼睛就在头顶,让我们这种普通人怎么生存!”
男人发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从乡镇里走出来,知道有多不容易吗?!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来了个有钱有权的少爷,岗位直接被抢走了。”
他手边的椅子被暴力扔出,小孩们尖叫着,慌张地抱作一团。
“为什么?!”男人歇斯底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发泄后,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出了厂房。
人群里有个男生特别扎眼,看起来年纪比她大一些。
从一开始被抓进来,就没看过他流眼泪、大叫,像置身事外。
男人似乎也发现了倔强的他,从殴打变成了精神折磨,强迫他双膝跪在他面前。
男生身体里藏着强大的力量,站在那里任由拳头挥舞在自己身上,膝盖也不愿意落地。
许黎看得心惊,男人走后,往伤痕累累的男生旁边挪了挪,握住口袋里那块圆滚滚的巧克力,在他面前张开手心。
“很甜的。”
“你叫什么名字?”
巧克力在嘴里融化,微苦甜味更多。
男生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小脸沾得到处都是灰,还有泪痕挂在亮亮的杏眼下面。
“顾泽璟。”
她又靠近了一点:“两人比较暖和。”
顾泽璟没说话,放任她的动作。
许黎像是找到了一块可以放松的地方,安心地缩在他旁边,扬着小嗓音什么都讲,讲家里的小猫、课堂作业、好朋友、爸爸妈妈。
“你说,我们会不会死?”
“不会。”
“我的猫叫葡萄,到时候带你摸摸它好不好?”
“好。”
“……”
小学生没见过太复杂的人,对爸爸妈妈会找到他们深信不疑。
太阳起落了两次。
顾泽璟在男人不在的时间里,拼命用男人摔碎的玻璃杯碎片,划着粗重的绳子。
许黎像平时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掩盖那摩擦的细微声音。
他们谁也不敢说,玻璃碎片在那个时刻,和末世的一袋面包一样,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斗争。
夜晚,成年人的脚步声在厂房里回响,走出了沉重、敲击大脑的钝感。
许黎睁开眼睛,扯了扯旁边的顾泽璟。
手被他温热的手掌盖住,轻点两下示意她不要有动作。
浓厚的汽油味迸发,两人的手掌下,是有点粘腻的液体。
许黎身体开始颤抖。
男人在身上摸索,啧了一声,脚步又往外走。
顾泽璟站起身,一下拉起了地上的许黎:“走。”
两人的裤腿被几只手拉住。
往下看,几张稚嫩的脸盯着他们看。
许黎被他们目光和笑容,弄得浑身一震。
顾泽璟把她揽在身后,居高临下睨着那些小孩:“松开。”
“给我们解开,要走一起走。”一个男生成了出头鸟,一下带动了群愤。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嚷嚷。
许黎焦急地看向门口,生怕男人回来。
顾泽璟好像一点不慌,他抛了抛碎片,玻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松开,这就归你们。”
“我怎么知道松开了你会不会给?”
他问:“你们有更好的选择吗?我可以不要这条裤子。”
小学生禁不起什么恐吓,手渐渐松开,又想到什么似的,重新握紧。
顾泽璟把碎片往人堆里一扔,大家一窝蜂地过去抢夺。
“走。”他握紧许黎的手,“往上跑。”
楼梯上积攒已久的灰尘,被急匆匆的脚步带得飞扬,掺杂着急促的呼吸声。
厂房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男人立在门口,看见乱作一团的场景,双眼猩红:“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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