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阁的雨,总带着股墨汁味。
苏清鸢蹲在弃画峰的藏经阁后院,指尖刚触到那摞积灰的画轴,雨丝就顺着斗笠边缘滑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极了她练废的那些灵画——明明用了三倍灵力,画出来的山还是歪的,画里的鸟永远飞不出画纸,被同门笑成“纸上囚鸟”。
“清鸢师妹,还在磨蹭什么?”
头顶传来谷忆秋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浸过蜜的灵力。苏清鸢抬头,看见师姐站在廊下,月白道袍被风吹得轻轻晃,手里提着个食盒,鬓边别着朵刚摘的玉簪花。
“长老说申时前要把这些废画搬到焚化炉,”谷忆秋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堆比人还高的画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也怪可怜的,当年都是长老们的心血,如今说废就废了。”
苏清鸢没接话,低头继续搬画。她知道谷忆秋为什么来——三日后的宗门考核,她这种五灵根驳杂的资质,大概率要被分到外门打杂,而谷忆秋是内门最被看好的弟子,一手“千丝术”能让丝线穿过针眼大小的符咒,此刻屈尊来后院,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师姐风范”。
雨越下越大,打在画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清鸢搬最后一摞时,最底下那幅画突然散了轴,暗红色的画纸“啪”地掉在泥水里,溅起的水花沾了她满裤腿。
“小心!”谷忆秋惊叫一声,快步过来想扶她,却在看清画纸的瞬间顿住了。
那是幅没装裱的残画,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画纸泛着诡异的暗褐色,像是被血泡过。更吓人的是画里的内容:一个穿着碎玉阁弟子服的少女,正被无数扭曲的黑影缠在半空,少女的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截纤细的脖颈,和她此刻被雨水打湿的脖颈,竟一模一样。
“这……这是什么鬼画?”谷忆秋的声音发紧,指尖捏得道袍都起了褶,“快扔了!弃画峰的旧物,多半沾了晦气。”
苏清鸢却像被钉住了。她蹲下身,雨水顺着斗笠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个极轻的声音,像蚊子振翅,又像笔尖划过宣纸——
“……救我……”
她猛地抬头,四周只有哗哗的雨声,谷忆秋正皱眉看着她:“师妹?你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苏清鸢慌忙把画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画纸接触到衣襟的瞬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一缩。她不敢看谷忆秋的眼睛,抱起剩下的画轴就往焚化炉跑,后背却像被针扎似的,一直能感觉到那道温柔却锐利的目光。
焚化炉的火光舔着雨幕,把周围的湿气烤出白雾。苏清鸢把画轴扔进炉子,看着那些曾经凝聚了修士心血的灵画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心里空落落的。长老说,灵画术是歪门邪道,画出来的东西再厉害,也不是自己的修为,稍有不慎还会被画中力量反噬。上个月就有个外门弟子,画了只猛虎防身,结果被猛虎的灵识反噬,变得疯疯癫癫,见人就喊“虎王饶命”。
可……她画的东西,从来不会反噬。
更诡异的是,她能听见它们说话。画里的鸟会抱怨她给的羽毛颜色太俗,画里的鱼会偷偷告诉她哪片池塘的莲子最甜。这个秘密,她像藏着块滚烫的烙铁,藏了整整三年。
回到自己那间漏雨的小屋时,天已经黑透了。苏清鸢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幅残画。画纸已经被体温焐干,暗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才发现画的角落有个极小的印章,刻着“碎玉初代”四个字。
是开派祖师的画?
她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少女的发丝,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清晰,带着哭腔:“……疼……影子要吃掉我了……”
苏清鸢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画里的黑影像是活了过来,在烛光下缓缓蠕动,边缘的线条竟在一点点变粗,朝着画外蔓延。
“别、别过来!”她抓起桌上的砚台,却又舍不得砸下去。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画里的少女和自己有着某种联系,就像……另一个自己。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苏清鸢屏住呼吸,握紧砚台走到窗边,猛地掀开窗帘——
雨地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是错觉吗?
她松了口气,转身想把画收起来,却看见烛光下,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动了。
不是跟着她动,是自己在动。
那影子歪歪扭扭地抬起手,指尖在墙上划出一道弧线,像是在画什么。苏清鸢吓得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影子画出一个朱砂色的圆点,和她每晚做梦时,黑衣人按在她手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啪嗒。”
烛火突然灭了。
黑暗中,那幅残画发出幽幽的红光,画里的黑影已经蔓延到了画纸边缘,触手可及。苏清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还有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
“……你跑不掉的……我们是一样的……”
她猛地吹亮火折子,红光瞬间消失,画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黑影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墙上的影子还在,那个朱砂圆点清晰地印在墙皮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苏清鸢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里衣。她知道,今晚的梦,恐怕不会像以前那样简单了。
果然,夜深时,她又走进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还是那片没有尽头的白雾,还是那个看不清脸的黑衣人,穿着和残画印章一样的“碎玉初代”道袍。只是这次,黑衣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远处叹息,而是径直走到她面前,冰凉的手指按住了她的手背。
“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上次画错了眼睛,这次……该补朱砂了。”
他另一只手凭空握住一支笔,笔尖沾着浓稠的红,朝着她的指尖刺来。苏清鸢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笔尖落在她的无名指指尖——
疼!
钻心的疼,比被烙铁烫过还疼。她猛地睁开眼,窗外已经泛白,雨停了。
指尖还在疼。
苏清鸢颤抖着伸出手,在晨光中,她看见自己的无名指指尖,赫然多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印记,红得像血,和墙上的影子画的、和梦中的印记,分毫不差。
而那幅残画,不知何时被摊开在枕头上,画中少女的无名指指尖,同样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朱砂印。
画里的少女,好像……抬起头了。
她的脸,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和铜镜里苏清鸢自己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门外传来谷忆秋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清鸢师妹,该去前殿听长老训话了哦。”
苏清鸢猛地捂住指尖的印记,心脏狂跳不止。她不知道,此刻窗外的槐树上,一只羽毛油亮的乌鸦正歪着头看她的窗户,嘴里叼着一片撕碎的画纸,纸上面,是个模糊的黑影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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