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着一个军用挎包,上车后扫了一眼车厢,目光在江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在江暖斜对面的座位坐下来,把挎包放在腿上,靠窗,闭眼。
车门关上。
司机把搪瓷缸子往驾驶座旁边一搁,发动了车。
车身抖了一阵,慢慢驶出车站。
江暖看着窗外往后倒退的房屋和树木,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包袱的边角。
手腕上那颗红痣微微发热,像一小粒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空间里的泉眼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
黑土安静地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种。
图书饭还是灰蒙蒙的,门打不开,也看不清门匾的字。
她闭上眼。
车开了大约半个钟头,在一个小镇停了一下。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上来的是一对母女,母亲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女儿跟江暖差不多大,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块糖饼。
母女俩坐在江暖后排。
女孩从坐下就开始闹,先是嫌座位脏,然后嫌糖饼硬,最后什么理由都没有了,就是闹。
母亲低声哄着,女孩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我要下车!我要找奶奶!我不要跟你回去,我不要上学。”
母亲把她往座位上按,女孩挣开,站起来,从座椅缝隙里往前踢,一脚踢在江暖的椅背上。
江暖没动。
又一脚。
母亲把女孩拽回去,拍了她的腿一下。
女孩嘴一瘪,哭起来,哭声尖利,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江暖转过头,从座椅缝隙里往后看。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大张着,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
她的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眉尾。
眼睛不大,眼白微微泛青。
嘴唇厚,但唇形松散,闭不拢。
下巴短,往后缩。
被惯坏的面相。
但不是坏孩子,只是没人教。
江暖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路上捡的一根红色毛线头。
她把毛线头绕在手指上,绕了几圈,轻轻一拉,变成一个五角星的形状。
她把五角星从座椅缝隙里递过去。
女孩的哭声停了。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五角星,抽噎着,伸出手。
手指碰到毛线的时候,五角星散了。
江暖又绕了一次,这回绕得慢,让女孩看清每一步。
女孩不哭了。
她从母亲手里挣脱出来,趴在座椅靠背上,看着江暖的手指。
“再弄一个。”
江暖又绕了一个。
这回她把毛线头递给女孩,女孩笨拙地学着绕,绕出来的不是五角星,是一团乱麻。
但她没再闹,低着头跟那根毛线较劲。
母亲松了口气,朝江暖点点头,眼神里有感激。
前面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往这边看。
帽檐还是压得很低,但目光从帽檐下面漏出来,落在江暖绕毛线的手指上。
江暖感觉到了那束目光。
她没有抬头,继续绕毛线。
过了一会儿,那束目光收回去了。
军人重新闭上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微表情。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田地变成了丘陵,又变成了低矮的山。
西边的太阳已经完全看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金灿灿的影子。
她把毛线头留给了那个女孩,转回身,重新靠上椅背。
包袱里,烈士证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
不算疼,但一直在那里。
手腕上的红痣微微发热。
她闭上眼睛。
车到县城汽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江暖随着人潮下车。
她的腿坐麻了,踩在踏板上的时候软了一下,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赶紧跳下去,让到一边。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扛着包袱的、牵着孩子的、拎着行李袋的,脚步声杂杂沓沓地碾过黄土路面。
她站在出站口边上,等人潮散了大半,才抬头看了看马路对面。
火车站三个字是用红漆写在木板上的,木板挂在灰砖门楼上,被一盏白炽灯照着。
灯光引了一群小虫,在字牌下面飞成一团蒙蒙的雾。
门楼里面透出更亮的灯光,和汽车站昏暗的候车棚比起来,那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江暖拎着小包袱过了马路。
候车厅比外面看着更大。
屋顶很高,横着几根水泥梁,梁上吊着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地上铺着水磨石,被人来人往踩得发亮,靠近检票口的地方磨出了浅浅的凹坑。
味道很复杂。
泡饭味——应该是有人用搪瓷缸子泡了自己带的干粮,汤里搁了咸菜,咸鲜的。
烟味——不是一个人抽的那种,是很多人抽过之后积在墙皮和座椅里的陈烟味,闷闷的,带着一点霉。
还有从厕所方向飘过来的臭味,不浓,但一直在,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鼻子上。
幸亏没吃多少东西,江暖想,要不直接能吐出来。
她在候车厅里走了半圈,找到一个靠墙的角落蹲下来。
墙角有一个暖气片,漆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铁。
没有通暖,但至少是个靠的地方。
她把包袱垫在膝盖上,下巴搁上去,开始观察等车的人。
喇叭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原定八点开往省城的——二零三次列车——晚点四十分钟——请旅客们——注意候车——六号检票口检票”
晚点四十分钟。
江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现在是晚上七点,原定八点的车,晚点四十分钟就是八点四十,可能还会更晚。
她抬头看了一眼候车厅墙上的挂钟——七点零二分。
还要等将近两个小时。
她把目光从钟上收回来,继续看人。
六号检票口附近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袋子的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红绳绑着。
她的头发扎得很紧,把眼角都吊起来了,显得整个人很紧绷。不行。
女人旁边是一个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手里拄着一根竹竿。
他坐得很直,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叠搭在竹竿上。
一看就是当过大锅饭时代集体生活的人。
不行。这种人规矩多,眼睛也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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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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