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抱着女儿,脚步踉跄地冲到前院。
眼前的一幕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院门口,两排身着内侍官服的人肃然而立,像两堵沉默的墙,将小小的沈家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为首的大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绸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透着一股宫里人特有的矜贵与漠然。
而她的夫君,平日里挺直了脊梁的读书人沈清和,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李氏的声音发颤,抱着沈念安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夫……夫君?”
怀里的沈念安感觉到了娘亲的紧张,小脑袋从李氏的臂弯里探出来。
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这些陌生的、穿得花花绿绿的人。
那个为首的大太监眼皮抬了抬,目光落在李氏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他的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仿佛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人心上。
“这位便是沈夫人了?沈清和,让你夫人也跪下接旨吧。”
沈清和的身子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用嘶哑的声音催促。
“夫人,快……快跪下……”
李氏脑中一片空白,双腿一软,抱着孩子便要往下跪。
大太监忽然开口。
“且慢。”
他的目光落在沈念安身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挤出一丝算得上是和善的笑意。
“小**不必跪。”
他的视线在沈念安圆嘟嘟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沈念安被他看得有些害怕,小身子往娘亲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
“娘亲,怕……”
李氏的心揪成一团,她强忍着恐惧,将女儿更紧地护在怀里,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
膝盖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感觉不到疼。
大太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明黄圣旨缓缓展开。
那尖锐的声音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翰林院编修沈清和之女沈念安,性资纯美,命格贵重。特选其入东宫,常伴太子左右,以安圣体。钦此!”
短短几句话,李氏却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叫……入东宫?
什么叫……常伴太子左右?
她的念念,她的女儿,才三岁啊!
沈清和终于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公,这……这是不是搞错了?”
“小女……小女年幼无知,愚钝不堪,如何能担此重任?求公公明察,求公公……”
大太监慢条斯理地将圣旨卷好,递给身旁的小太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妻二人。
“沈编修,咱家只是来宣旨的。这可是陛下亲下的旨意,玄明大师亲批的命格,还能有错?”
“你女儿能伴在太子殿下身边,那是天大的福气。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恩典,怎么,沈编修这是不乐意?”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沈清和吓得魂飞魄散,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不!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臣……臣叩谢皇恩!”
福气?
恩典?
李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死死地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那是她的命根子。
要把她的念念从她身边夺走,送到那个吃人的皇宫里去?
不……不行……
沈念安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娘亲在发抖,抖得好厉害。
她还知道,爹爹跪在地上,头都快埋进地里了。
院子里的其他人,张妈、李婶,都跪在远处,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气氛好可怕。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去摸娘亲的脸。
娘亲的脸上湿湿的、凉凉的。
小姑娘的嘴巴瘪了瘪,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
“娘亲……”
“娘亲哭哭了……”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氏强撑的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砸在沈念安的小脸上。
李氏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念念……我的念念……”
她不敢大声哭。
这是在接旨,御前的人还站在这里。
大声哭,就是抗旨,就是对皇恩不满。
她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而剧烈地颤抖。
沈念安被娘亲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到了。
她见过娘亲笑,见过娘亲温柔地哄她睡觉,却从没见过娘亲哭得这么伤心,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
小小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生离死别,但她能感受到娘亲的绝望。
她有些笨拙地抬起小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李氏脸上的泪水。
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和委屈。
“娘亲不哭……不哭……”
“念念乖……念念不惹娘亲生气了……”
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娘亲这么难过。
这句话,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李氏和沈清和的心上。
沈清和伏在地上,双肩剧烈地耸动。
一个大男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这对夫妻无声的泪水和女儿稚嫩的安慰。
宣旨的大太监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皇权之下,个人的悲欢不值一提。
他抬手看了一眼天色,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这短暂的悲戚。
“时辰不早了,咱家还得回宫复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对还在悲泣的夫妻。
“沈大人,沈夫人,好好给小**准备一下吧。”
“明日卯时,宫里会派教养嬷嬷和马车过来接人。别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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