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宋知微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了九岁那年的雨。
山道泥泞,马车翻倒,流匪提着刀朝她走来。
她躲在石后,吓得浑身发抖。
然后一支箭破雨而来。
少年林怀瑾挡在她身前,声音很稳。
他说:“别怕,我会护着你。”
梦里的宋知微哭着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可下一瞬,少年转过身,眉眼忽然变成如今冷淡的模样。
他说:“她从前太闹了。”
宋知微猛地睁开眼。
帐中一片昏暗。
窗外天色还未亮透,只有几缕微青的晨光从窗纸里渗进来。
她躺在榻上,心口跳得很快。
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青杏听见动静,忙从外间进来。
“姑娘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宋知微摇摇头。
“没事。”
她坐起身,目光落在床边搭着的衣裙上。
青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试探着问:“姑娘今日穿哪一身?”
衣架上挂着两套衣裳。
一套是浅粉襦裙,柔婉端庄。
一套是她从前常穿的窄袖骑装,朱红滚边,腰身利落。
青杏其实是故意让人把骑装拿出来的。
她想看看姑娘会不会选。
宋知微看着那身骑装,手指动了动。
她很想穿。
可一想到林怀瑾那句“太闹了”,心里又像被什么轻轻拽住。
她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指向那套浅粉襦裙。
“穿这个吧。”
青杏眼底的光暗了一点,却没说什么。
“是。”
宋知微看见了。
她抿了抿唇,低声解释:“今日是带裴大人走走,不是去骑马。穿骑装……不合适。”
青杏点头:“奴婢明白。”
宋知微却知道,她未必真的明白。
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
她明明已经被林怀瑾伤到了。
可还是忍不住在意他会不会不喜欢。
好像只要她重新穿回骑装,重新拿起马鞭,便是亲手把自己推得离他更远。
辰时刚过,裴行砚便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常服,少了几分官场清贵,多了些温润闲雅。
宋知微走到廊下时,他正站在海棠树旁。
晨光落在他肩头,清清浅浅。
他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过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停了一瞬。
宋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襦裙:“裴大人?”
裴行砚笑了笑:“宋姑娘今日这样,也很好看。”
宋知微脸颊微热。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他又温声补了一句。
“只是我原以为,今日能见到宋姑娘的骑装。”
宋知微一怔。
裴行砚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并无半分失望。
可宋知微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人没有责怪她藏起自己。
却也没有忘记她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日只是带大人看看,不骑马。”
裴行砚点头:“原来如此。”
他没有追问。
宋知微反倒松了口气。
小校场在郡守府后院西侧。
一路过去,要穿过一片竹林。
春日晨风微凉,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宋知微走在前面,尽量让自己像个合格的主人家姑娘。
她给裴行砚介绍府中布局,说话温温软软,连步子都比平日慢了许多。
裴行砚始终安静听着。
偶尔问一两句,也都恰到好处。
可不知为何,宋知微总觉得他在看她。
不是冒犯的看。
而是那种很轻、很静,仿佛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她被看得心里发慌,忍不住停下脚步。
“裴大人为何一直看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后悔了。
这话太直。
不像她今日努力维持的端庄模样。
可裴行砚却笑了。
“因为宋姑娘走得太慢。”
宋知微愣住:“什么?”
裴行砚看着前方竹林小径,语气温和:“从这里到小校场,不过一盏茶的路。可姑娘走了这么久,像是怕我跟不上。”
宋知微脸上一热。
她确实是故意放慢了步子。
嬷嬷说过,姑娘家走路要稳,要轻,要不可急躁。
她今日已经很努力了。
裴行砚却像是看穿了她。
宋知微有些窘迫:“我只是怕裴大人不熟路。”
“我不熟路。”裴行砚点头,“但我腿脚尚可。”
宋知微:“……”
青杏在后头差点没忍住笑。
宋知微耳根更热,忍不住抬头看他。
裴行砚唇边笑意浅浅,眼中却没有取笑。
只有一点很轻的纵容。
“宋姑娘不必迁就我。”他说,“你平日如何走,今日便如何走。”
宋知微心口微微一跳。
她平日如何走?
她平日走路很快。
遇到喜欢的地方,甚至会提着裙摆小跑。
从前父亲总说她像阵风。
林怀瑾却说,姑娘家不该这样急躁。
宋知微低下头,没说话。
裴行砚也没有再催。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宋知微的步子不自觉快了些。
竹林尽头,小校场终于出现在眼前。
晨光铺在平整的黄土地上,木桩、箭靶、马栏都还在。
只是因为许久无人使用,箭靶边缘落了些灰,马栏旁也长出几株细草。
宋知微站在入口处,忽然有些恍惚。
这里明明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可三个月没来,竟像隔了很久。
青杏小声道:“姑娘……”
宋知微回过神,忙对裴行砚道:“这里便是小校场。平日府中护院偶尔会来练习,不过近来用得少。”
裴行砚看着箭靶:“宋姑娘的弓呢?”
宋知微一怔:“在院中。”
“可惜。”裴行砚道,“我原想见识一下。”
宋知微下意识道:“我许久没练了,射得不好。”
“许久没练,也未必不好。”
裴行砚看向她。
“若宋姑娘愿意,改日再练便是。”
宋知微心里一动。
她正要说什么,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姑娘?”
宋知微转头。
林怀瑾不知何时站在校场门口。
他今日仍穿着玄色劲装,身后跟着周衡。
显然是来郡守府寻宋郡守议事,路过此处。
他的目光先落在宋知微身上,又很快移到裴行砚身上。
眉心微微皱起。
“你怎么在这里?”
宋知微指尖一紧。
她下意识想解释。
想说是父亲让她带裴大人熟悉府中。
想说他们只是来看看小校场。
想说她没有乱来,也没有不顾名声。
可话还没出口,裴行砚已经先一步开口。
他朝林怀瑾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笑意温润。
“林小将军。”
“是我请宋姑娘带路。”
林怀瑾看向他。
裴行砚语气不疾不徐。
“听闻宋姑娘骑射极好,便想来小校场看看。”
他说着,轻轻一笑。
“林小将军既与宋姑娘相识多年,想必也见过她骑射时的风采。”
宋知微心口一紧。
她下意识看向林怀瑾。
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点隐秘的期待。
她想听林怀瑾说一句。
见过。
她从前骑马时很好。
哪怕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夸赞也好。
可林怀瑾只是皱了皱眉。
“姑娘家,还是少做这些危险事。”
宋知微眼底那点光,轻轻暗了下去。
她又开始替他找理由。
他只是担心她。
他只是怕她受伤。
他从前救过她,所以才会这样说。
可裴行砚却忽然笑了。
那笑意仍旧温和,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凉。
“危险?”
他看向林怀瑾,语气平静。
“可我听闻,宋姑娘十三岁那年春猎,曾从惊马下救过一个孩子。”
宋知微猛地抬头。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那年春猎,她驯马时遇到惊马,旁边一个小童吓傻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勒马冲过去,将人拽开。
后来父亲怕她又被人议论,便没让外头多传。
裴行砚怎么会知道?
林怀瑾也愣了一下。
裴行砚唇边笑意不变。
“若她那日只会困在绣楼里等人来救,那孩子怕是早没命了。”
校场里忽然安静下来。
宋知微怔怔看着裴行砚。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只被关了许久的小雀,好像轻轻撞了一下笼门。
而裴行砚转过头,看向她。
声音温和,却清晰。
“所以宋姑娘。”
“你看,你从前并不是太闹。”
“你只是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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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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