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饭,李桂兰破天荒地煮了两个鸡蛋。
平时一个月都吃不上两回鸡蛋,这一下煮了两个,程宁的眼睛当时就亮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又不敢先动。
“吃吧,给你姐姐补补脑子。”李桂兰把鸡蛋碟子往程雅面前推了推。
程雅看了看那两个鸡蛋,白生生的,还带着热气。她拿起一个,没往自己嘴里送,先递给了程远山。
“爸,你吃。”
程远山摆摆手:“我不爱吃鸡蛋,你们吃。”
程雅又递给程建国:“哥,你吃。”
程建国把她的手推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还是老话翻来覆去的说:“我都这么大人了,还吃啥鸡蛋?吃了也白吃。你和小宁吃,你们正长身体。”
程雅又往她妹那边递,程宁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还是把筷子放下了:“姐姐你吃,你要考试了。”
两个鸡蛋在饭桌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碟子里,皮都没破。
程雅看着那两个鸡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其实就是太穷了。他们家每次煮鸡蛋都得转上这么一圈儿。
她把碟子端起来,转身去了厨房,又拿了根线回来。李桂兰还没反应过来,程雅已经把其中一个鸡蛋分成了五份。这样就不会散了,摊在碟子里,他们几个人刚刚好。
“一人一份,谁也别说不爱吃,我可不信。”
她把碟子放在桌子中间,自己先拿了一块最小的,塞进嘴里。
程宁看看她,又看看李桂兰,飞快地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程建国看了看程雅,又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几块,伸手拿了一块,没说话,嚼了。
程远山最后拿的,把那块鸡蛋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李桂兰没拿。她说自己不爱吃鸡蛋。程雅把她那块硬塞到她碗里,她看了半天,用筷子夹起来,分成两半,一半给了程宁,一半又夹回了程雅碗里。
“你舅妈那边说了,今年的政策比去年还紧。”
饭后,李桂兰坐在煤油灯旁边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布底里,发出“嗤”的一声响。
程雅正在背政治,耳朵却竖了起来。
“不是说扩招吗?”程远山坐在门口抽烟,火光明明灭灭。
“扩招也是先照顾干部、高级工人子弟,咱家——”李桂兰顿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舅妈确实有点本事,但也就能在街道上说两句话。”
程远山没吭声。
“两条路,”李桂兰把针从布底里**,声音低了不少,“要么小雅自己考上了,什么都好说。要么——”
她没把话说完,但程雅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
六月中旬,李桂兰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一个纸包。
“什么东西?”程雅看着那包黑乎乎的粉末,一股中药味直冲鼻子。
“老管用的偏方了。我听说你张阿姨她侄子就是喝了这个考上中专的。”李桂兰用开水冲了一碗,黑乎乎的,上面还飘着一层细末。
程雅端起来闻了闻,胃里翻了个个儿。
“妈,这能喝吗?”
“怎么不能喝?人家能喝你就不能喝?快点,小兔崽子,别磨蹭!”
程雅虽然不信,但知道不喝她妈就得叨叨她,但凡考不上就说肯定是她没喝的原因。她捏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苦,涩,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味道。
她放下碗,干呕了两下,硬是忍住了。
程宁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把自己面前的碗偷偷往远处推了推。
“你也得喝。”李桂兰头都没抬。
程宁小脸蛋儿当场就皱巴在一块儿,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那几天,程雅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喝那碗黑水。喝了三天,拉了两天肚子,蹲茅坑蹲得腿都软了。李桂兰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嘴上还不饶人:“肯定是你不忌口,吃了凉的东西——”
“妈,我这两天除了粥和咸菜什么都没吃。”
“那就是你体质不行,人家张阿姨她侄子喝得好好的——”
程雅不想跟她叨叨。但她知道她妈也是急的。一个只念到高小的女人,闺女要中考了,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到处打听偏方,找各种门路。外面“破四旧”的风一阵紧过一阵,烧香拜佛是不敢了,但民间的偏方土法管不了——那不算封建迷信,那是老百姓自己的法子。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做的事了,万一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挨过去。程雅瘦了一圈,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手指甲因为缺钙起了棱子。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不串门,不跟程宁拌嘴。程宁趴在门缝往里看,看见姐姐趴在桌上睡着了,铅笔还握在手里。
程宁悄悄把门关上,回头对李桂兰说:“妈,姐姐好辛苦啊。”
李桂兰正在切菜,刀顿了一下,没说话,把切好的肉片多拨了几片到程雅的那碗菜里。
七月十一号,考试前一天。
程雅没有再看书。她把课本合上,笔记本合上,全都摞在桌角。然后她洗了个头,换了件干净衣裳,早早就躺下了。
院子里很安静。李桂兰把程宁赶到屋里不许出来,怕她闹腾。程远山今晚没有抽烟,在门口坐了一会儿就回屋了。程建国加班没回来,托人带了个口信,说“祝小雅明天考好”。
程雅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她想,明天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候了。考上了,前途光明光宗耀祖;考不上,要么倾家荡产买临时工,要么下乡。
她想,她不怕。小升初的时候她也不觉得自己能上一中,结果擦边进了。这次说不定也一样,当然要是不一样她就找老天奶哭。
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把自己裹住,只留下颗圆圆的大脑壳。
她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又把数学公式过了一遍。二次方程求根公式,x等于负b加减根号下b平方减4ac除以2a。她念了三遍,确认自己不会忘。
然后她又把政治大题的要点默了一遍。
然后她又背了一遍古文。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背啥的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进来替她关上了窗户,把被角掖了掖。那只手粗糙得很,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她的下巴,有点疼。
她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谁。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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