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磨刀石碎了。
那是我花掉最后五十文钱,从城南的老石匠那里求来的老坑砂石。
我蹲下身,左手在泥水中摸索着碎裂的石块,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
可惜断裂的横截面参差不齐,再也无法磨出平整的刀刃。
“裴娘子,你还是快走吧。”
卖菜的王大娘避瘟神一样收拾着摊子,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萧将军发了话,谁敢再找你磨刀,就是跟整个萧府作对。”
“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惹不起那些大人物,你也别连累我们了。”
周围的街坊纷纷附和,不过半个时辰,原本热闹的巷子走得干干净净。
连几个平日里总爱趴在我摊子前看我火星四溅的孩子,也被大人严厉地拽回了屋里。
我成了这条街上的禁忌。
我没有争辩,用左手捡起地上的长板凳,将碎裂的石头扫进竹篓。
将东西挪回我租住的破庙后,我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准备去街上找些散活。
积蓄只剩十几文钱,连买几块烧饼都不够。
我来到城东最大的酒楼前。
后厨正缺洗碗的杂役,工钱低廉,活计极重。
管事的看我走过来,原本还算和气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
我直挺挺地站在后门。
“管事,我虽然只有一只手,但我力气大,两个人干的活,我一个人就能干完。”
“只要供两顿饭,工钱少给一半也行。”
管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出声。
“裴霜遥是吧?你别白费力气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在手里抛了抛。
“巡城营的李爷早上刚打过招呼,这京城里,谁要是敢雇你干活,就是明摆着不给萧将军面子。”
“你啊,要么去萧府门口磕头认错,要么就滚出京城饿死吧。”
管事“砰”的一声关上了后院的木门。
我站在紧闭的门前,胃里一阵痉挛。
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连续三天,我走遍了京城的大小商铺。
米铺扛包、染坊浣纱、甚至是倒夜香的脏活。
只要听到我的名字,看到我空荡荡的右袖,所有的门都会在我的面前重重关上。
京城的秋风透着刺骨的凉意。
我走到护城河边的台阶上坐下,看着水面上自己倒影。
面黄肌瘦,发丝凌乱。
曾几何时,这具身体披着玄铁重甲,在黄沙漫天的雁门关外连斩敌军十七将。
将士们高呼着“裴将军”,声震如雷。
而如今,我连一碗热粥都求不到。
一件带着熏香的狐裘大氅突然落在了我的肩头。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龙涎香气。
“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萧景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与痛心。
我没有回头,左手捏住大氅的边缘,直接扯下来扔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萧将军的衣服太贵,我怕弄脏了赔不起。”
萧景渊绕到我面前。
他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紫色锦袍,腰间的玉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那双曾经满含深情看着我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责备。
“霜遥,你的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倔。”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大氅,没有生气,反而叹了一口气。
“你明知道这几天到处碰壁是因为什么,只要你一句话,我随时可以收回成命。”
“你只要向玥儿道个歉,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我也能立刻接你回府。”
我抬起头,直视着这张曾经让我信赖无比的脸。
“向她道歉?我做错了什么?”
萧景渊皱起眉头,似乎对我的不识抬举感到极其厌烦。
“当年的通敌信件白纸黑字,若是没有玥儿的父亲在皇上面前替你求情,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大理寺的地牢?”
“她不仅救了你的命,还大度地容忍你回府,你为何就是不能容下她?”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突然觉得无比反胃。
“萧景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那封信到底是谁放进我的营帐里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用恼怒掩盖了过去。
“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手握重兵的裴将军吗?”
“你现在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废人!”
“除了我,谁还会要你?谁还敢要你?”
他伸出手,试图去抓我的左臂。
“跟我回去,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看看你的伤,以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我还像以前那样疼你。”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退后两步。
“别碰我,我觉得恶心。”
萧景渊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裴霜遥!你别不知好歹!”
“你以为硬撑着很有骨气吗?我倒要看看,等你饿得趴在地上捡垃圾吃的时候,骨头还能不能这么硬!”
我冷冷地看着他。
“就算我饿死,我的尸骨也是干净的。”
“不像你,踩着结发妻子的血肉往上爬,满身都是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萧景渊被彻底激怒了,他指着我,手指微微发抖。
“好,很好!”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冷声吩咐。
“传令下去,谁若是敢施舍她一粒米、一滴水,按同罪论处!”
亲兵齐声应诺。
萧景渊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我站在河边寒风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剧烈,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
就在我准备回破庙硬生生扛过今晚时,一个小乞丐突然跑过来,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打开一看,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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