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今天她已经成功地没有引起郑老夫人的注意,但以防万一……
她得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仅仅是“不出风头”还不够。
她得让郑老夫人主动觉得她不合适。
崔清漪垂下眼睫,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
郑老夫人选媳妇最看重什么?
四个字:沉稳大气。
那她只需要……不沉稳、不大气就行了。
而且不能太刻意,得像是无心之失,才不至于影响崔家的名声。
她抬起眼,扫了一圈四周。
郑老夫人正从那位卢姑娘身边走回凉亭的路上,会经过她这片区域。
时机刚刚好。
崔清漪端起那盏滚烫的茶,做出一副要喝的样子。
然后——
她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茶水顺着杯沿泼洒出来,淋了她大半边裙摆。
滚烫的液体浸透了鹅黄色的衣料,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狼狈极了。
“哎呀!”崔清漪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动作间又带翻了桌上的果碟。
几颗蜜饯滚落在地,她踩到一颗,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全靠崔令仪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这一连串动静虽不大,但足够周围三五步内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连茶都端不稳的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弄脏了自己的裙子,还踩着蜜饯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郑老夫人恰好路过,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崔清漪狼狈的模样。
那目光里没有嫌弃,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但更多的是无声的判断。
一个小姑娘失手打翻茶盏,本不算什么大事。但在赏花宴这种场合,连自己的仪态都管不住……
况且,只是清河崔氏的旁支。
郑老夫人含笑点了点头,像是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步履从容地走了过去。
崔清漪心里的鞭炮炸了第二轮。
成了。
“清漪!你没烫到吧?”崔令仪着急地查看她的手,“这茶怎么上得这么烫?”
“没事没事,就是裙子脏了。”崔清漪可怜巴巴望着崔令仪:“姐姐,救救。”
崔令仪看了看她满是茶渍的裙摆,皱了皱眉:“我让秋蕊去取我带来的备用衣裙,你先到偏厅去换吧。”
“多谢姐姐。”崔清漪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
崔令仪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吩咐身旁的婢女秋蕊去取衣物,又指了指东面的游廊:“顺着那条廊子走到底,左拐有间小花厅,那里清净,没什么人。”
崔清漪点点头,提着脏兮兮的裙摆,沿着游廊走了出去。
身后,赏花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她走得不急不慢,脚步轻快,嘴角甚至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两个目标,一口气全部完成。
第一,没出风头,郑老夫人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三息。
第二,端庄人设崩塌,在郑老夫人的心理印象里,她就是个连茶盏都端不住的毛丫头。
崔清漪,你真是个天才。
游廊两旁栽着修竹,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影子。
她走了一段,秋蕊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抱着一套叠好的衣裙,是月白色的窄袖衫配烟蓝长裙,素净雅致,一看就是崔令仪的审美。
“崔姑娘,大**让奴婢伺候您更衣。”
“辛苦了。”崔清漪接过衣物,走进了那间小花厅。
花厅不大,陈设简洁,一张紫檀木案几,两把圈椅,角落里摆着一架四扇的绢画屏风。崔清漪绕到屏风后面,利落地换下了那条沾满茶渍的鹅黄裙子。
月白配烟蓝,穿在她身上清爽了不少。
她整了整衣襟,将换下的衣裙交给秋蕊,让她先回去复命。
“姑娘不一起回去吗?”秋蕊问。
“我透透气,马上就回。”
秋蕊点点头,抱着衣裙离开了。
崔清漪站在花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竹子和泥土的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花香。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她活了四十三年——十六年做崔家女儿,二十七年做郑家媳妇。四十二年里,她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的。
现在,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次她要为自己活。
崔清漪弯起嘴角,迈步走出了花厅,打算沿着另一条小径绕回赏花宴——毕竟还得在继母李氏面前露个面,免得回家被念叨。
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修剪得齐整的灌木丛,偶尔有几丛野花从石缝里冒出来,开得恣意。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崔清漪来到了一片较为偏僻的区域。这里已经远离了赏花宴的中心,四周安静得只听见鸟鸣和风声。
她正打算转弯,脚步忽然一顿。
地上有东西。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前两步远的青石板路面上。
那是半截折断的扇骨。
上好的和田白玉,莹润通透,即便断成了两截,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扇骨上雕着极细密的云纹,刀工精湛到崔清漪前世在郑府见过的最好的匠人也做不出这等水准。
这种扇骨,一把至少值百金。
而且这种云纹——
崔清漪的瞳孔微缩。
这种云纹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样式,这是内造的。
内造,意味着出自宫中内务府。
能用宫中内造之物的人,非富即贵,能用的人扳着手指都数得清。
她蹲下身,捡起那半截断扇,翻过来看了看。
扇骨的断口处不像是自然折断,倒像是被人用力踩过。断面锋利,玉屑散落了几点在地砖缝隙里。
崔清漪将扇骨放下,目光顺着地面往前看去。
青石板上有一滩水渍。
水渍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顺着水渍的方向看去,它断断续续地延伸向小径尽头,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灌木遮挡了视线,灌木的那一边,依稀能听到水声。
崔清漪站了起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的赏花宴上,除了她入了郑老夫人的眼之外,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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