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留在了人间

3

我弯腰想捡，唐茵已经先一步把寻人启事收了起来。

她拍掉纸角的灰，动作很轻，像怕碰疼照片里的人。

“抱歉，让您见笑了。”

我在平板上打字：“你的家人？”

“姐姐。”

她把纸重新压进画夹最底层，嘴角仍带着笑。

“准确地说，是养姐，我回家那天，她就走了。”

我盯着她的脸，想从那里面找出恨。

可她只是把散落的画纸理齐，没有怨，也没有委屈。

“她拿走了你家的钱，你还找她？”

电子音说得平直，像是问一个陌生人的事。

唐茵抬眼看我：“何女士也听说过？”

我的心猛地一缩。

“寻人启事上写了经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背，像是信了。

“最开始，我也以为她讨厌我。”

“后来爸爸去银行挂失，才发现她一分钱都没动。”

“装钱的卡留在了旧房子的抽屉里，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我怔住了。

那张卡是妈妈塞给我的。

我当着他们的面装进包里，离开前又偷偷放回了自己的房间。

至于密码，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唐茵望向窗外，声音轻了些：“爸妈说，她故意让我们恨她，一定有不能说的原因。”

“妈妈还去问过她大学同学，爸爸把店交给别人管，两个人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

“有人拿假消息骗路费，他们也去。”

“有人说在车站看见过相似的背影，妈妈就守着监控看一整夜。”

她说到这里，抿唇笑了一下，眼眶却慢慢红了。

“他们怕我多想，从不当着我的面哭。”

“可每次找到的不是她，爸爸回家都会在阳台坐很久。”

“他们也对我说过，不是接回亲生女儿，就能把养大的那个丢掉。”

“家里有两个女儿，少了谁都不算团圆。”

我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忙按住电子喉。

原来他们没有恨我。

这些年支撑我熬过一次次手术的庆幸，忽然成了一把钝刀。

我以为爸妈有亲生女儿陪着，早就忘了我这个冒牌货。

我以为唐茵拿回了本就属于她的人生，应该过得很好。

可他们竟然一直在找我。

唐茵以为我伤口疼，蹲下来替我调低电子喉的音量。

“今天先不画了。”

我摇头，在平板上打字：“继续。”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贪心地想多听一点他们的事，哪怕每听一句，都像在迟来的爱里再死一遍。

第三幅是关系肖像。

唐茵说，普通客人会请最亲近的人来描述。

没有家属的，就选一件最舍不得的旧物。

我的出租屋太空了，除去药和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

她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处的铁盒上。

“那里可以看吗？”

我脸色一变，立刻摇头。

盒子里放着爸妈每年寄到旧邮箱的信，还有我从网上保存下来的唐茵毕业照。

她没有坚持，转而让我描述一个最想回去的地方。

我迟疑许久，写道：“老房子的阳台。”

“什么样？”

“窗帘是米黄色，外面有棵香樟树，雨天会有叶子贴在玻璃上。”

唐茵的笔顿了一下。

我心里一惊，正要解释，她却低头继续勾线。

“很多老房子都这样。”

她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画到一半，我疼得蜷在椅子里。

唐茵去厨房替我拿药，回来时手上多了一颗剥好的水果糖。

“苦的话，含着这个。”

橙子味。

小时候我吃完药，妈妈也会把同样的糖塞进我手里。

如今，唐茵又把这个味道递到了我面前。

我没有接，只在平板上问：“你爸妈现在还找她吗？”

唐茵手里的糖纸发出一声轻响。

她沉默了很久，把糖放到我面前。

“不找了。”

“明天是他们的忌日。”